学者观点丨印度真的会成为“印度教国家”吗？
Part 1
为什么理解现代印度就必须理解
印度教民族主义？
在我的切身体会中，海外的印度人，特别是留学生一般都非常的团结。人在他乡，他们大部分人都明白，互相帮助，不问贫富，并放下家乡的各种古老的成见才是正道。不过在近几年里，这些留学生中也渐渐有了明显的隔阂。有朋友私下跟我说，现在来德国的印度新生，常常喝一次酒后就会红脸，甚至断交。
而产生这种隔阂的原因，往往都是他们对印度教民族主义的不同态度。在他们的家乡，印度教民族主义已经是一个随时随地都会遇到的政治思想，而由印度人民党（BJP）领导的现任印度政府，则被公认为是印度教民族主义最强的代言人。
所以作为一个印度人，从贫民窟的流民到宝莱坞的超级巨星，都越来越多地站出来表达自己对印度教民族主义的看法。从去年以来，无论是印度教民族主义的支持者还是反对者，他们的态度都不断地被激化。现在，印度教民族主义的兴与衰，已经与数千万印度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并直接影响着整个南亚的政治走向。
Part 2
什么是印度教民族主义？
好的，那么到底什么是印度教民族主义呢？它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争议性？
这其实是一个比较难以站在中立的角度上回答的问题，因为印度教民族主义实际上和印度教以及民族主义都没有太大的直接关联，而在漫长的一百年间它又经历了无数次变更和改革。归根到底，印度教民族主义是一种19世纪末在英属印度萌芽的政治思想，是印度人对于他们未来独立国家的一种展望。
而要认识印度教民族主义（Hindu Nationalism），首先需要厘清它和印度民族主义（Indian Nationalism）的区别，它们各自的信仰者对印度这个国家的未来有着本质上的不同看法。
由圣雄甘地和尼赫鲁代表的印度民族主义是世俗化的，且倡导反殖民主义。他们领导的印度民族主义运动所建立的印度（India）是一个奉行西方共和主义的现代国家。在他们的展望中，印度将是一个继承了英属印度的现代化政体。它将高度重视政教分离，并利用法律和科学发展来保障印度所有社会群体的平等与自由。
在世俗印度民族主义者和左派眼里，印度自古以来就包罗万象，并不断地接受各种文化和宗教。印度之所以被殖民，仅仅是因为科技和社会发展的落后，而这种落后可以在独立之后被先进的思想弥补回来。
所以“异中求同,团结一致” (Unity in Diversity)是印度的治国之本。对左派来说，占人口80%的印度教各种群体只是印度宗教大家庭的一部分，不应该拥有任何特权；而少数民族和弱势团体，如印度的穆斯林和印度教贱民(Dalits)，则应该受到法律保护，以防止高种姓的欺压和歧视。左派认为，改革之后的印度，将在不久的未来不再会有如种姓制度一般的陋习。
而印度教民族主义者则不认同这些看法，而且反对这种比较宽容的世俗民族主义。他们认为印度应该是一个印度教徒的国家(Hindustan)。
以一句话简单的话概括，一个印度教民族主义者认为印度教应该是一个统一的宗教，所有印度教徒都源于一个民族，而印度应该是一个主要由这个民族和宗教主导的国家。贱民不应该被歧视，但是还是印度教的一部分，不得皈依其他宗教。而其他的宗教团体，特别是那些从印度之外而来的“外国”信仰，则必须承认印度教的主导地位。
在此之外，大部分印度教民族主义的思想家认为印度之所以被殖民，不仅仅是因为科技上的落后，而也是因为印度雅利安黄金文明的堕落。而这种堕落导致了印度教的分裂，种姓歧视，以及穆斯林和西方文化的入侵。所以印度除了要恢复印度教的统一之外，还应该在精神上回到由婆罗门主导的吠陀黄金时代。在这里，印度的最大“外来”宗教群体，如已经在印度存在数百年的穆斯林则是印度教的主要敌人。
Part 3
国民志愿服务团
不难想象，印度作为一个自古以来印度教徒占多数，但是又有众多其他宗教群体的地域，一直就存在着类似印度教民族主义的思想潮流。英国人带来的殖民统治与国家概念，也激化了这些较排外的思想，并加深了印度国内各种宗教族群之间的隔阂。
直到今天，在印度应该也有数百个对印度教民族主义有不同见解的思想流派与政治团体。他们大多数赞同以上所说的印度教民族主义核心思想，但是对于穆斯林地位、种姓关系、妇女关系等问题都有着不同的意见。这些组织大部分规模较小，也有强烈的地域和高种姓色彩。
而从近代开始真正在全印度推广印度教民族主义的主要组织，只有国民志愿服务团（Rashtriya Swayamasevak Sangh），简称RSS。这个略带神秘色彩的右翼教派组织成立于1925年，创始人为海德格瓦（K. B. Hedgewar），他也被称为组织的第一代“最高领袖”。而其组织的最初政治思想来源于由思想家萨瓦卡（V. D. Savarkar）所提出的“印度教特性”（Hindutva）。
从一开始，RSS就对印度穆斯林、基督徒与皈依他教的低种姓有着高度的敌意，并认为印度必须回归印度教本土民族的统治。他们的宗旨是“保护印度教的民族、宗教和文化，促进其全面发展，进而复兴古代印度教国家”。
接下来在20世纪30年代，RSS的第二代“最高领袖”戈尔瓦卡（M.S. Golwalkar）更是进一步加强了RSS内部的印度教至上主义潮流，并促进了该组织的军事化。在他的《思想集成》一书中，他明确地描写了欧洲法西斯主义对他的启发，雅利安黄金时代的神性，以及由婆罗门传统领导的印度教之国的未来。和组织的理论奠基人萨瓦卡不同，戈尔瓦卡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对穆斯林、基督教徒和社会主义者的痛恨，并认为这些“危险”的团体在故意引诱低种姓印度教徒离开印度教。
从印度独立运动一开始，RSS就明确与倡导反殖民民族主义的国大党分道扬镳，并表明他们拒绝对于穆斯林的一切妥协。而在他们眼中，希望与穆斯林合作的甘地则是印度教的叛徒。最终，RSS在1947年印巴分治前后的大规模教派冲突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在1948年1月30日，一位对甘地怀恨在心的RSS成员——南度蓝姆·高德西，则直接刺杀了圣雄甘地，并毫不否认他认为是甘地叛变印度教在先，从而容许了巴基斯坦的建立。
甘地被谋杀之后，印度教民族主义的势力在之后的数十年被国大党领导的印度民族主义遏制。RSS也因为刺杀甘地而被临时解散。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印巴之间屡发冲突，印度国大党也逐渐衰落，RSS在1977年印度大戒严之后开始和其他边缘势力卷土重来，并成为了现代印度数一数二的政治势力。
今天，RSS在企图淡化戈尔瓦卡的一些极端言论，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创立了RSS的军事化组织基础，并依然对今天的印度教民族主义思想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在戈尔瓦卡的领导后，RSS除了大力推广大印度教民族主义之外，还特别提倡森严的等级制度，并要求其高级成员有着和苦行僧一般的清苦生活。在最高领袖的领导之下，RSS在印度全国建立支部以及青年部(RSS Shakhas)，并吸引青少年加入组织，对其从小就开始军事化以及政治教育。
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有600万正式成员的“文化组织”在近几十年已经渗透了印度全国。而他们的权力运作，并不是通过RSS本身，而是RSS发展出来的数百个前台组织。这些组织包括世界印度教大会（VHP）、印度妇女服务委员会、印度劳工工会等，他们被统称为“RSS家族”（Sangh Parivar）。他们各自为政，但其核心成员都是RSS的骨干。
现在的执政党印度人民党，就是RSS旗下的政治组织，或者说是他们最强有力的盟友。而现任印度总理莫迪则是全世界最有名的RSS成员。
Part 4
印度人民党和“橙黄化”的印度
而说到现任印度总理及印度人民党主席莫迪，所有海内外媒体都肯定会提到他与国民志愿服务团的种种关系。不可否认的是，非常多的印度选民并没有直接选RSS或者印度教民族主义，而是选了莫迪以及人民党对于印度经济和鹰派外交的承诺。印度人民党的成功，相当一部分也是因为印度左派和国大党在近几十年以来在处理各种问题上的不断失败。而在莫迪内阁之内，也有相对世俗化的印度右派专家。
但是大多数印度研究专家都一致认为人民党是依赖RSS的协助才能执政的。现在的问题是，印度人民党到底有多依赖印度教民族主义和国民志愿团的支持？
比如说，莫迪11岁时就加入了当地RSS青年训练，21岁正式加入RSS。他在政治上的所有成功，都利用了RSS在全印度部署的分部以及在印度人民党之内的联系。但是也是因为他与RSS的联系，导致了印度人民党和2002年古吉拉特邦大暴乱被挂钩，从此之后备受争议。
在2014年印度大选时，所有RSS旗下的分组织都大力支持人民党。而在之后的执政期，有数名RSS高级成员成为了印度政府的核心官员，如北方邦首席部长Yogi Adityanath及印度内政部长Amit Shah。和大部分RSS骨干一样，他们以前都因为各种极端言论而充满了争议。
许多印度人希望人民党在上台之后能温和化，并以经济问题为主要目标。大部分支持印度人民党的印度企业家们也不愿意看到一个混乱的印度。不过根据印度专家们的说法，印度政府至少在放任印度教民族主义在国内的发展，许多政府机构也渐渐地开始回避与RSS的直接冲突。如著名印度研究专家、法国学者Christophe Jaffrelot就认为，2014年之后的印度确实在不断地被“橙黄化(saffronized)”（因RSS和印度人民党旗帜的主要颜色为橙黄色)，而印度教民族主义在印度社会中有着极速扩张的迹象。
印度人民党旗帜
对于印度教民族主义的支持者来说，印度教民族主义的发展是好事，因为印度人民党正在以中央集权的强硬手段整合这个混乱不堪的国家，维护多数人的利益，而非常多的贱民与低种姓人口，也可以通过加入一个统一的印度教而摆脱种姓歧视。印度的保守人士痛恨腐败陈旧的国大党，并认为政府数年以来给少数民族和弱势群体的福利，只不过是在买选票并资助腐败。他们也高度警惕印度社会中的“西化”，并希望政府可以保护他们的印度传统。
反之，人民党的反对者们对印度教民族主义极度恐惧。在他们眼中，RSS只不过是高种姓宗教势力的傀儡。而在2014年后，印度教极端主义者对少数群体的攻击事件时有发生。他们正在通过制造教派冲突来不断压缩反对者、穆斯林、基督徒和贱民的生存空间，并希望不断地挑起教派暴力来增加印度各个群体之间的隔阂。反对者认为，去年底出台的《公民身份修正案》(CAA)就是希望进一步将生活在印度数百年的穆斯林继续边缘化，而在德里发生对于数所大学的暴力袭击，也是因为政府在放任印度教极端分子所致的。
Part 5
结语
在2020年之后，我们依旧无法预测印度政府对待印度教民族主义的明确态度。但是印度左派似乎已经越来越反感政府对印度教民族主义的放任。在印度全国各地的反政府大游行也证明了他们的决心。另外，印人党支持者中的企业家和中产阶级精英们也不希望看到不断的骚乱和教派冲突，相对西化的他们本身就不支持那些印度教至上主义者。
但是如果印人党无法在经济上有好的政果，那么他们就必须不断加强对印度教民族主义的依赖。而相反，如果印度能在接下来几年内经济上有着强有力的发展，那么印度政府就可能会尽量弱化极端RSS成员的影响力，并更多提拔经济能手上台。现在的问题只是，我们在未来将会看到一个更温和化的印度教民族主义还是一个更极端化的印度教民族主义？
